历经磨难400年:陈氏太极拳的断裂与传承 | 太极文化

再不回去传拳,陈家沟太极拳就断了
张蔚珍是1964年之后担任陈家沟支书的,他对记者讲述:1941年,陈家沟遭蝗灾,两年绝收,人们吃草根、树皮,为了活命,青壮年大多跑去西安逃荒要饭,“穷习文,富习武”,肚子都吃不饱,太极拳就完全衰败了。1949年,逃荒要饭的看情况好些了,到土改时回来了一些,有了快700口人。
“那时都是开荒地,搞生产自救。有些地主被打死了,群众有点害怕,政策还不稳。”张蔚珍说。直到1953年,张蔚珍在陈家沟学校上学,几个老师请村里一个叫王雁的老头到学校偷偷教拳,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什么叫太极拳。
对陈家沟陈氏太极拳来说,1958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年份。这一年,陈氏太极第十代传人陈照丕回到了村里。
陈照丕的经历颇传奇。他1893年生人,自小跟父亲陈登科、叔祖陈延熙、三叔陈发科练拳。1928年,北伐成功,国民党在南京成立国民政府,并成立中央国术馆。据季培刚记载:许舜生特意到南京征求同意,成立北平国术馆。原来在北京教拳的杨氏太极拳第三代传人如杨少侯、杨澄甫,孙氏太极拳创始人孙禄堂,吴氏太极拳创始人吴鉴泉等人,纷纷南下。
陈照丕便是此年到北京授拳。不久,陈照丕因为要去南京授拳,兼任中央国术馆名誉教授,推荐其三叔陈发科来京。陈氏太极拳由此在北京生根、传播。

河南温县陈家沟太极拳祖祠
1938年南京沦陷,陈照丕曾返过家,在地方抗日武装范庭兰的部队里教大刀。《温县志》记载:平时,陈照丕教授战士们武术,训练战士们的近战本领,尤其是大刀用法。作战时,陈照丕亲率敢死队出生入死……
河南不少省级机关在洛阳,1940年,陈照丕又被好几个单位请去洛阳教拳。两年后,被黄河水利委员会的张含英请到西安。张含英给陈照丕安排的职务是保管员,有工作,开工资,拳是业余时间教。
一直到1948年,西安黄河水利委员会迁到开封。陈照丕随着机关“参加了革命”,连人带马,全部被红色政权接收了。陈照丕也就一直在开封工作,直到1958年回家探亲。
回家一看,几乎没有人练拳,陈照丕心急如焚,向单位提出,要退休回家传拳。“管人事的干部告诉他,你现在回去,只能拿40%的工资,按新政策,再等三四个月,就可拿到60%。我五伯说,你不给我钱我也要走,不能让太极拳在陈家沟断了。他退休工资才拿16块钱。”
陈照丕回家,马上在家里成立了一个练拳点,开始教太极。“那时得有三十多个青年跟他学。老头子分文不取,教得很认真,他怕太极拳在陈家沟失传了。人多了,他就给取了个名字,叫业余体校。”

张蔚珍对当时学拳的人如数家珍:“王西安、陈小旺、陈正雷、朱天才、陈德旺、王天宝……那时也不分陈姓、外姓,只要你愿意学他就教。”不过,温县的作家、太极拳研究者崔春冬的记忆是,陈照丕教拳时,村里人会自动在大门口设个岗哨,不许外村人入内。
陈家沟出来在国内外传授陈氏太极拳的人,“现在55岁到75岁的这拨人,大部分都是跟我伯父练的。”陈正雷说。
“打太极拳不犯法了”
1966年,“文革”爆发,太极拳成了大毒草,陈家祠堂被拆,祖宗牌位被砸。74岁的陈照丕被扣上一堆帽子,翻他跟国民党的旧账,一起练拳的人,被批为“搞小集团”,搞家族、宗派组织,说他们“夜聚明散”。
“我是村支书,成了走资派;斗陈照丕,抓到公社批斗多次,老先生实在受不了,跳井自杀了,井水浅,没淹死,又把他抢救上来。开始王西安还是一般群众,在生产队开小机器,当技术员。”张蔚珍的村支书当不成了。
陈照丕遭的罪更大,1967年初春跳井自杀不成,虽然被救起来,但是脚被井底的竹筒尖尖的斜茬刺穿,瘸了一年多。即便一只脚不能挨地,膝盖跪在凳子上,老先生还要讲太极拳。
从那时起,陈照丕把太极拳编成了语录拳,一边练一边唱。崔春冬记载了这段故事:“红军不怕远征难”,太极拳起势;“万水千山只等闲”,“嗵”,一个金刚捣碓。

在语录的庇护下,人们又开始练拳。村里的批斗会也照开。陈小旺、陈正雷为了避人耳目,只能偷偷跑到乱坟岗苦练。
1967年,清理阶级队伍。张蔚珍说,“过去没当过国民党,就是历史清白的。当过了,跟政府交代过,就是历史清楚的。”当时,给陈照丕数出四条罪:第一是地主;第二条伪国术教官;第三条,在国民政府教推拳时,他们集体参与入过国民党;第四条参加过还乡团。
陈照丕好不容易熬到1968年落实政策,老爷子平反:参加国民党这些事,都交代清楚了。参加还乡团,没有的事。这一年,张蔚珍又当上了支部书记。一天早晨,陈照丕去问张蔚珍:“你说太极拳我还敢教吗?”张蔚珍想了下,说:“太极拳是好东西,它没有阶级性,谁掌握它为谁服务。”
陈照丕接着问:教拳再出问题怎么办?张蔚珍说:“我负责。”
当时陈照丕年龄已大,决定重点培养几个人,把拳传下去。张蔚珍说自己列了四个人:“一个是陈正雷,他亲侄子;陈小旺,他堂侄。他俩也练得比较好,另外就是王西安,这人爱好太极拳,跟我关系也不错,保护我的;朱天才是民办教师,在陈家沟小学教书。陈氏太极拳以前是传内不传外,现在解放了,人家愿意传。”
1969年,《人民日报》刊文:“凡能做到的,都要提倡。做体操,打球类,跑跑步,爬山,游泳,打太极拳及各种各样的体育运动。”陈照丕凑巧看到了这条消息,拿着报纸去找陈正雷:“小雷你看号召打太极拳了,打太极不犯法了!”

陈氏太极拳第十代传人:陈照丕(右)与堂弟陈照奎(左)
陈照丕不仅让村里的年轻人继续去练拳,一高兴,还说要写书。于是开始整理资料,“理论十三篇”就是从这时开始的。
陈正雷从中获益匪浅:“快80岁的人,写字有点发抖,怕人家不认识,就让我来抄,那时没有复写纸,都是一本一本抄,我整整抄了五本,四本分别寄给国家体委、省体委、地区体委、县体委,我们留了一本。我全部都会背了,后来我教学、写书都派上用场了。”
陈照奎三回陈家沟
1972年4月,国家体委武术处的张山从待了三年的山西屯留县“五七干校”回到北京重操旧业。他刚回来,就遇上件让他“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”的事:上面给国家体委发函,要求国家体委派人给日本友好人士古井喜实教太极拳。张山和同事李天骥一起,在北京饭店七楼顶,用一周时间给古井喜实教授了杨氏太极拳、太极剑和24式、88式太极拳。
整个国家的气氛似乎都有所缓和。这年的5月12日到18日,安徽合肥举行了“文革”以来首次武术邀请赛。张山去观摩后,向国家体委提议,11月在山东举办“全国武术表演大会”。
河南也决定在9月份举办省武术运动会,陈家沟组队代表新乡地区参加。陈小旺、陈正雷兴高采烈,参加培训,到新乡接受“检阅”。出发前两天,他俩的名字却被刷了下来。原因很简单,是“黑五类子弟”。
济南举办全国武术表演大会时,陈照丕已经卧病在床,最后只能由其族孙女陈爱英一个人去。也是这一年12月30日,陈照丕在温县医院去世,享年80岁。
伤心之余,陈小旺和陈正雷一起发愁,该不该去找他们在北京的十叔陈照奎继续学拳?

陈照奎先生和他的弟子们,后排左一为陈正雷,右一为陈小旺
陈照奎是陈发科的幼子。陈照奎所传的拳架,用崔春冬的话说,“是陈发科穷毕生心血在老架的基础上修改定型的,此架姿势低,发劲多,难度大”,更多地在外形上体现了松活弹抖,一般被外界称为新架,陈照丕所传的拳架,一般被称为老架。无论新老,同属陈长兴所传的大架。
1928年,陈发科被陈照丕推荐进京,即以其精湛的拳艺征服北京武术界,被誉为“太极一人”。陈照奎得其传,照丕先生去世后,是当时陈氏太极拳仅存的硕果。跟陈照奎继续深造学拳,对陈家沟的小伙子们而言,是最佳选择。
张蔚珍等村里的掌权者也想到了他。“我跟王西安等一起想办法,通过焦作矿务局物资供应处处长吴秀宝,请吴在北京跟陈照奎讲好条件,他答应在陈家沟教拳。”
吴秀宝是个关键人物,他找陈照奎学拳,“给我们村里批了50吨硝酸铵,用他们的拖拉机来给我们耕地,那时我们村大丰收,吃上馒头了。村里看到好处,支持太极拳。”
陈照奎回到了陈家沟教拳,他提了三个条件:第一,他离婚了,和孩子两个人生活,一个人教拳,村里面得管两个人吃饭;第二,管来往路费;第三,拿工资,那时一个月给80块钱工资,“都赶上县委书记了!”那是1973年春。
第一次,他大概教了半年,谁都可以去学。随后,他应顾留馨之邀,到上海去写书。

“四大金刚”之一王西安
第二次,几个月后,他从上海回来了。张蔚珍跟他商定,晚上其他人不能学,专教王西安、陈小旺、陈正雷、朱天才四个人。陈正雷的记忆与张蔚珍略有出入:“大队定了,晚上重点培养八个人,其中就有现在的我们四个、我大师兄陈德旺、陈立洲,另外两个早都不练了。”
为了把太极拳推广下去,村里规定,白天在大队有个大舞台,陈照奎在上面教,谁来学拳都计工分,等于参加劳动,教到吃早饭时间,算2分,可参加分配。
教了一段时间,陈照奎又去了郑州教拳。据张蔚珍回忆,陈照奎第三次来,村里负担不起工资,是县体委给工资。牙膏、牙刷、香皂,都是体委买。
一直到1981年,“四大金刚”跟陈照奎学了陈氏太极拳的新架一路、二路。那年,几个人请陈照奎去焦作教拳,不久,他在焦作去世。
至此,“四大金刚”等人算是将陈氏家族家传的功夫,比较全面地继承下来了。
从耍老虎到武术外交
陈正雷对“家庭成分”带来的压力感同身受。他和陈小旺都曾因“黑五类子女”出身,长期不能参加全国各项太极拳比赛。
转机还是太极拳。1973年,通知下来,要各乡村准备文艺活动,春节将在温县县城汇演。陈家沟最有名的老传统是“耍老虎”。有几个高难动作,非要真功夫不可。“钻刀门、钻火圈、钻锡桶学不会,谁也不敢‘上山’,上去以后又不敢倒立,最后这两幕戏找不到人。”
陈正雷对耍老虎的事记得非常清楚。本来,“黑五类子女”是绝对无缘“打虎英雄”这个主角的,问题是,最后发现除了以他的功夫和体格可以完成那几个高难动作,其他没人能成。
村里犯了难。崔春冬介绍:耍老虎之于陈家沟,犹如乒乓球之于中国,是断断演砸不得的。两害相权取其轻,就陈正雷了。
结果,这成了他改变命运的契机。演出大获成功,被外村外县的请去表演成了家常便饭。他成了当地名人。1974年,河南省新乡地区为参加第三届省运会选拔参赛队员,地区领导点名想看“耍老虎”。主角陈正雷得以随队前往。

表演结束,领导和评委一致认为小伙子有真功夫在身,在定参加省全运会比赛的人选时,从领导到裁判异口同声地推荐了他。结果,他作为“特邀代表”参加,获得太极拳的最高奖。
1978年10月,陈正雷参加在湘潭举办的全国武术运动会,再获最高奖,给他颁奖的,正是1972年教古井喜实太极拳的李天骥。
陈照奎去世那一年,正是陈家沟陈氏太极拳走向全世界的关键年份。温县1980年成为国家首批甲级开放县后,日本武术界的元老级人物三蒲英夫多年心愿终于得偿。1981年3月份,他带着摄像机,率团访问陈家沟。
“鬼子又来了!”日本人的到访,引起了整个温县的轰动。陈正雷等人打了一套老架一路,表演了一些太极器械。就这,被日本人在电视上向全球播出去了。从1981年4月一直到1982年下半年,陈家沟接待了27批国外代表团,分别来自日本、韩国、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美国、加拿大、欧洲各国等。
这一下惊动了省领导。“领导没想到,这么偏僻的小乡村,会在全世界这么有名,能招来这么多外国人。趁此机会,河南省武术处、河南省武术协会、河南省武术馆,分别以行政单位、事业单位、民间团体三位一体的方式成立了,三个招牌一套人马,向省政府要了25个招工名额。就把我们四个、登封六个,共十个人调到省里当教练了。”
陈正雷一下从工人阶级变成了“吃皇粮”的教练员,后来到郑州,省体委直管,“工资待遇都是省体委给开”。

河南温县陈家沟的太极拳习练者
1983年,陈家沟陈氏太极拳正式走向世界。这一年,朱天才被派往新加坡,陈正雷首次访问日本。日本天皇的弟弟三笠宫殿下跟三蒲英夫学过太极拳,邀请陈正雷去皇宫做客。在三笠宫的客厅里,他第一次看到电视机:“乖乖,那么大,简直就是电影银幕了。”
三个星期,陈式太极拳在日本播下了种子。
武术外交始自1972年尼克松访华。当年2月底,基辛格在中方陪同下第一次观看中国武术表演,当场向体委副主任李青川提出:“我们想邀请中国武术团到美国去访问”。
1974年,代表团成行。时任副团长张山回忆:“我首先来到北京市什刹海业余体校武术队选拔队员,这时,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露脸了,一阵疾风般的刀术练习后,我当场拍板选上这位少年。”这位少年,就是今日正在大力推动太极禅的李连杰。那一年,李连杰10岁。近40年后,昔日的少年表示,希望在2022年至2026年,太极推手能出现在奥运会。
“现在全世界已经有145个国家和地区有武术协会,已经是一个中上的水平了,还要去发展更多会员,曾有计划,要到180个左右。”国家体育总局武术运动管理中心副主任陈国荣对记者说,“申奥的过程,就是一个扩大中国武术影响力的过程。”
据陈国荣介绍,四百多个孔子学院将配备武术教练,“我们现在已经在研究,不能什么都上,可能先选择三种拳,长拳、太极拳、南拳,太极拳肯定是从24式、48式这条脉络走,大家统一……同时要把段位作为核心,你练完,我给你段位。”
选自:南方周末